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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門新葡亰手機平臺游戲中心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澳門新葡亰手機平臺游戲中心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網上娛樂平臺送分 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澳門新葡亰手機平臺游戲中心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澳門新葡亰手機平臺游戲中心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澳門新葡亰手機平臺游戲中心原標題:于歡母親蘇銀霞:女企業家的罪與辱北方晴日下,霧霾隱隱。蘇銀霞走出山東省女子監獄大門,她滿頭白發,看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農村老太太。實際上,她今年49歲。2019年12月14日,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年的蘇銀霞刑滿釋放。接她的家人送來一件羽絨服,告訴她,出了監獄大門,徑直走,千萬別回頭。距離“那件事”已經過去1300多天,她說她不愿再回憶,因為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2016年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不止如此,舉家身陷囹圄。2016年12月,蘇銀霞及丈夫、女兒相繼被警方帶走,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2017年2月17日,山東省聊城市中級法院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于歡無期徒刑。于歡案經媒體報道后,引起輿論關注。2017年6月23日,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于歡屬防衛過當,構成故意傷害罪,判處于歡有期徒刑五年。一切都和她的生意有關。20多歲時,蘇銀霞就喜歡做買賣,賣農藥化肥,倒賣木材,養豬,加工棉花,開鍛造廠。2010年,她投入畢生心血,花了2000多萬建成源大工貿。四年后,企業陷入困境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這一年,蘇銀霞的身份從一個女企業家變成欠債者,又成為媒體報道中被侮辱的母親。一家人的命運也由此改變。蘇銀霞性格潑辣,歷經商海沉浮,自認為不是怕事的人,唯獨覺得虧欠兒子。“愧疚,是我害了于歡。”蘇銀霞出獄后第一件事,是去染頭發。“我要打起精神,從頭再來,東山再起。”128塊錢,她把頭發剪成齊耳短發,染成棕色,換上褐色毛絨大衣,厚跟皮鞋,又恢復女企業家的模樣。  母親“侮辱母親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”蘇銀霞出獄這天,也是于歡從監獄往家打電話的日子。監獄規定,于歡每月14日給家里打兩次電話,每次通話時長5分鐘,如果沒人接,只能下個月再打。之前,每到這一天,于歡姑姑于秀榮手機不離手,誰的電話也不接,直到于歡的電話響起。現在,守電話的換成了蘇銀霞。晚上八點多,母子兩人通話。電話里,于歡讓蘇銀霞注意身體,說自己在監獄里每天看新聞,學習法律和經濟。蘇銀霞讓他好好掙分,爭取減刑,早日歸來。這是三年來,母子倆第一次通話。過去全靠寫信,一個月一封。在信中,蘇銀霞會問,“兒子長高了沒有?”“我都24了,還長高呢。”于歡回信。這是兩人在獄中難得的會心一笑。于歡一審被判無期時,羈押在看守所的蘇銀霞聽說后,覺得自己毀了兒子一輩子。她滿身愁緒,黑絲變白頭。于歡改判五年后,蘇銀霞平和了許多,掰著指頭數日子,遲早都能見到兒子了。蘇銀霞出獄后頭發花白。受訪者供圖只是想再快一點。16日,出獄第三天,蘇銀霞便到聊城中院打聽于歡減刑的情況。2019年10月29日,當年被于歡刺傷的討債者之一嚴建軍再次提起訴訟,請求法院判令被告于歡承擔醫療費、誤工費等近20萬元。蘇銀霞說,聊城中院審監庭回復她,判決下來后會影響減刑。這讓她憂心忡忡。大多數時候,蘇銀霞念叨最多的,是愧疚,對不起兒子。在母親的印象中,兒子內向靦腆,不愛說話,十分聽話,讓他干活,就一門心思干活。因為是二胎超生,蘇銀霞曾把他送到農村,由姑姑于秀榮養了11個月。將于歡接回身邊后,蘇銀霞忙廠子,沒時間顧家,對于歡照顧得少,“我們在家還指望他收拾家務,他自己做飯洗碗,去超市買東西,水管壞了,都是他找人來修。”高一暑假,于歡要買新手機,蘇銀霞不給買,企業院子里正好鋪地磚,她讓于歡跟著建筑隊搬磚,干小工,一天八十元,掙夠了錢再買手機。“俗話說,好過的年,難過的春,過年割的肉不能一下吃完,干企業,都是從肋巴骨上刮錢,不能亂花。”因為是白手起家,蘇銀霞要求嚴苛,對于歡也不例外。高中畢業時,于歡成績一般,只能上大專,蘇銀霞想,上大專學技術,不如在自家工廠學技術。她讓兒子干車床,跟新工人一樣,學機械操作。蘇銀霞有自己的私心,希望兒子以后能接手家族企業,“干管理,必須從一線干起,不能外行領導內行,我不求他干得有多精,但必須都懂。”猝不及防,于歡在工廠車間工作的第二年,“辱母案”事發。人人都夸她有個好兒子,可她覺得,自己不是個好母親。“侮辱母親,兒子年紀輕,容忍不了,這事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了,我有做錯的地方,我兒子沒有,如果不是因為我,兒子也不會坐牢,是我拖累了他。”蘇銀霞說。于歡在長城的照片。受訪者供圖  企業家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”12月14日下午,蘇銀霞一下車就直奔車間,要看一眼機器。她在監獄里關了三年,工廠也停了三年,車床銹跡斑斑,滿地枯葉。空曠的廠房里,她失聲痛哭。出獄見家人沒掉淚,見到機器生銹,卻掉淚了,蘇銀霞說,她放不下企業。出獄第一天,她索性把辦公室打掃出來,直接住在廠子里。她說還欠銀行五千多萬貸款,不是小數目,急著把機器運轉起來,賺錢還債。她盤算好了,等過幾天,先到南方考察一下市場行情,見見以前的老客戶,再想辦法召集工人,檢修設備,“有廠房有設備,就差流動資金了。”還在監獄時,于歡姑姑于秀榮去探視,蘇銀霞反反復復說,等出來一定把廠子重新做起來,“對我來說,這是個盼頭。”在監獄里,蘇銀霞參加勞動之余,學習監獄企業的管理經驗,“監獄那兒是一個大的企業,比我公司規模大,我的企業終歸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,得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。”傍晚監獄播放新聞聯播,她留心關注經濟政策,“國家現在對實體企業和小微企業政策轉好,讓我很有信心。”17日晚,幾個老工人陸續來探望,這讓蘇銀霞感動不已。她覺得,是自己以前對工人好,“我管吃管住,炸丸子包包子燉鴨子,工人花力氣,我不怕你吃得多。”有工人結婚,賣玉米籌錢,錢不夠,還沒跟她張嘴,她就借了五千塊錢。蘇銀霞被抓后,工人們都被遣散,有些如今在周邊的機械廠打工,蘇銀霞勸他們,“等過了年,你們辭工,還跟著我干。”“我就像車間里的機器,一開動起來,就沒了退路。” 蘇銀霞說,她打小就喜歡干買賣,是受了家里人影響,改革開放前,父母替公家修木桿秤和磅秤,改革開放后,開了門市部賣秤。蘇銀霞出獄后將頭發染黑。新京報記者王嘉寧攝初中畢業后,17歲的蘇銀霞在食品廠做酥心糖,包糖,后來用封口機給食品袋封口,帶徒弟。19歲那年,經人相親介紹,嫁給了老公于西明。干買賣的另一個原因,是苦日子過怕了。公公去世得早,丈夫于西明頂班進了鎮上的稅務所,雖說是公家單位,要補貼姊妹弟兄。她在食品廠上班,一個月工資從沒超過一百塊,錢不夠花,舍不得買菜,“一年能吃兩缸咸菜。”娘家的房子臨街,她改成門簾房,啥掙錢就干啥。先是賣農藥化肥;1996年,養豬的少了,她蓋養豬場;木材生意好,倒騰木材;2000年,種棉花的多,她租場地加工棉花;2007年,別人做軸承,她做齒輪,建了一家小鍛造廠。買賣起起伏伏,有賠有掙。1998年,賣化肥攢下的13萬,被丈夫借給一個村支書,對方卻欠錢不還,一家人一籌莫展,不知道找誰說理去。“誰官兒大就找誰,縣委書記官兒最大。” 蘇銀霞把四歲大的于歡丟給丈夫,每天早六點,跑到縣委招待所堵縣委書記,晚上到村支書家堵村支書,要回來5萬塊錢。“為人潑辣,有心胸能容人。”于秀榮形容蘇銀霞,生意都是她一個人操持,優柔寡斷的人做不了買賣。鍛造廠的客戶越來越多,生意也越來越大。2010年,蘇銀霞投資2000多萬,建成源大工貿,做減速機零件加工和鋼材貿易,有職工七八十人,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。  欠債者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女企業家不好當。生意紅火的時候,機器開足馬力,白天晚上生產,進進出出都是錢。行情不好了,鋼材款打給廠家,鋼材還在運回來的路上,價格大跌,賠個底掉,“上午還挺風光,下午就一屁股債,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”蘇銀霞說,源大工貿一個月消耗5000噸鋼材,大約2000萬元,資金流水量大,離不開銀行貸款。2014年是蘇銀霞最艱難的一年。企業陷入困境,鋼材價格持續下跌,資金周轉困難,她不得不四處籌借,拆東墻補西墻,償還銀行貸款。有人給她推薦了放貸人吳學占。從吳學占那里,她前后借了135萬,月息1毛,“你也同意,我也同意的事,不知道這是違法的。”更重要的是,蘇銀霞也想借高利貸還銀行貸款,解燃眉之急。“一旦銀行貸款還不上,列為失信人,以后更貸不了款。”蘇銀霞說,她一共還了吳學占180多萬,還抵了一套房,價值70多萬,“說我還得再給他30萬,我還不起了。”蘇銀霞入獄前的生活照。受訪者供圖借高利貸還不夠,蘇銀霞另一個緩解資金緊張的辦法是,吸引民間投資。她的女兒于家樂在濟南經營一家正典投資公司,承攬民間吸儲業務,一旦拉到有存錢意向的客戶,就帶著客戶到合作伙伴賽雅服飾公司參觀。于歡的父親于西明,作為冠縣國稅局職工,也參與進來。“參觀的目的,是為了給客戶證明公司有實力,可靠,對方就愿意存款。”蘇銀霞說。公開報道顯示,經法院審理查明,2014年9月到2016年6月,源大公司、賽雅公司通過正典投資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2500余萬元,涉及投資人員50多人,主要用于源大公司生產經營、還本付息。接下來的事情,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。2016年4月13日,吳學占在蘇銀霞抵給他的房子里,指使手下拉屎,將蘇銀霞按進馬桶里,讓她還錢。第二天,4月14日,蘇銀霞在工廠接待室被高利貸催債人員侮辱,目睹母親受辱的于歡持水果刀刺向了討債者,致使一人死亡,三人受傷。此事經媒體報道后,她成為備受矚目的受害者。但緊接著,“辱母案”案發后,蘇銀霞一家三口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引發關注,她又成為給別人家庭帶來痛苦的施害者,備受指責。2018年11月14日,蘇銀霞一家三口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獲刑三到四年不等。聊城中院二審維持原判。案發后,辦案機關展開涉案款項的追繳、退交工作,所有集資參與人的涉案款項已全部退繳到案。面對網友指責,蘇銀霞認可,一碼歸一碼,自己承受了侮辱,也遭受了懲罰。對吳學占和手下人,她仍恨之入骨,“作惡多端。”而對那些存款的投資者,“很對不起他們。”當年“辱母案”事發地,就位于源大工貿辦公樓一樓的接待室,那是一棟兩面都是透明玻璃的房子。今年3月份,于秀榮把一間廠房租了出去,接待室也借給朋友,擺上茶臺,不再是事發時的陳設。蘇銀霞回來后,待在接待室隔壁的財務室。關于“那件事”,她不愿再回憶,一想起來,就像“刀子剜心一樣。”  虧欠者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”出獄這幾天,源大工貿人來人往,親戚朋友、以前的工人、生意伙伴,甚至于歡的獄友和自己的獄友,都來探望蘇銀霞。這是這三年間沒有的光景。于秀榮說,廠子紅火的時候,親戚朋友時常走動,有什么事,都愿來幫忙。出事沒多久,她給蘇銀霞夫婦的親戚朋友打電話,都是曾經要好的有錢人,尋求幫助,大部分人不接她的電話,接了電話的,也都推托,再打就杳無音訊。但蘇銀霞不怪他們,“都是經營企業的人,幫我肯定會給他們帶來麻煩。”“辱母案”事發后,蘇銀霞一家被抓。70多畝的廠區只剩于秀榮一個人,老伴兒在農村老家種地,養鴿子,她搬進門衛室看守大門,一守就是三年,再沒回過農村老家。監獄里的蘇銀霞并不知道,廠里斷水斷電,隔壁企業老板看于秀榮可憐,讓她去挑水喝。有半年時間,她只能點蠟燭生活。沒有電視,她手機下了幾首老歌,耳朵都聽出繭子。這都不算什么,于秀榮說,最難的時候,是接到于歡一審無期的判決書,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,哭困了就睡,醒來還是哭。就連保衛室的電子表都停了兩年多,也不去管它。于秀榮覺得,時間對于她,是一種煎熬。春節也是她在廠里熬過去的。2017年春節,周圍的廠子貼對聯,放鞭炮,掛紅燈籠。女兒來陪她,勸她別貼對聯了。于秀榮心一橫,破口大罵,“誰家過年不貼對聯,死了人才不貼,咱家沒死人。”刷上漿糊,把對聯貼得板板正正。2018年春節,她一個人過,睡到大年初一下午,保衛室冷得像冰窖。每個月,于秀榮都去探監,聊城,濟南,每所監獄探視的時間都不一樣,有時候,她一個月要跑四趟。對于于秀榮,蘇銀霞形容,沒有她,家早就垮了,“恩情幾輩子還不完。” 除了兒子,蘇銀霞覺得,最虧欠的是于秀榮。12月17日晚,盡管略顯疲憊,蘇銀霞還在熱情招呼,不冷落來訪者。“她還想做買賣,買賣人得心胸寬廣。”于秀榮說。于秀榮的打算是,再過半年,回農村老家,種種地,養養鴿子,等于歡歸來,“總算解脫了。”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探望蘇銀霞的親朋,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婦說,“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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